第二十九章:故人夜语
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雪霁别院的天井之中,一桌丰盛的珍馐佳肴已然用了大半。砂锅里的灵雉汤见底,几盘精致的小炒亦被吃得差不多了,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在微凉的山风中渐渐化作一缕缕淡淡的余香。
桌旁,姜月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竹筷,摸了摸有些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张英气俊俏的小脸上满是惬意与满足;顾怀安亦是斯文地擦拭了嘴角,端起温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神情沉静温润。
主位之上,苏清璇看着天际那一轮已然偏西的银月,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茶杯。
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夜色中淡淡响起,带着身为大师姐的关照与督促:
“时辰不早了,问雪峰入夜风寒,你们且早些回听雪庐歇息吧。明日辰时初刻,还需前往凌雪殿向师尊正式奉茶请安,莫要耽搁了修行。”
听到大师姐发话,姜月皎与顾怀安二人立刻端正神色,齐齐点头应诺。
姜月皎率先自绣墩上站起身来,动作利索地将桌案上的【流光剑】重新系回背脊之上。
少女双手抱拳,对着苏清璇深深躬身一拜,眉眼间满是真诚与感激:
“多谢苏师姐今夜款待!也谢谢巧儿姐姐的招待!月皎这就回听雪庐温习剑诀,明日定准时前往主峰向师尊请安!”
说完,这位性格风风火火的爽朗少女又向顾怀安打了个招呼,随后便迈开修长矫健的双腿,身形如同一只轻灵的小鹿般,脚步如飞地穿过了别院的朱漆大门,沿着下山的雪道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
待姜月皎那清脆欢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宽阔清幽的天井之中,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桌旁,巧儿正挽着袖子,手脚麻利地将桌上几个空碗碟叠放在一起端回厨房清洗,天井中央只剩下了苏清璇与顾怀安二人并肩立在清冷的月华之中。
深秋的夜风吹拂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袂。
顾怀安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却干干净净的青衫。
他抬起那一双温润斯文、却深邃坚毅的眼眸,隔着两步之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绝美白衣仙子。
四目相对。
没有了外人在场的同门疏离与繁文缛节,青年那张平日里沉稳刻板的面庞上,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无比温柔、纯粹而宠溺的浅笑。
他凝视着苏清璇那双清澈如初雪般的眼眸,用极轻、极柔和的声音,缓缓唤道:
“……清璇妹妹。”
这声呼唤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缕拂过松梢的微风。
但落入苏清璇的耳中,却如同一股温热的暖泉般,瞬间荡开了她心头所有的清冷防线。
苏清璇迎着青年那炽热而克制的目光,原本冷若冰霜的绝美容颜上,眉眼微弯,唇角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动人心魄的浅浅笑意:
“怀安哥哥。”
没有惊天动地的长篇大套,没有矫揉造作的客套寒暄。
十四年的山海阻隔,三个月在问仙梯上的浴血搏杀,所有的誓言与执念,尽数融化在了这一声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轻柔呼唤之中。
顾怀安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满是欣慰与坚定。
他没有再多作言语纠缠,而是退后半步,庄重地向苏清璇抱拳作了一揖:
“夜深露重,妹妹早些回房安歇。怀安……告退了。”
“去吧,路上小心。”
苏清璇微微颔首。
顾怀安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大步流星地迈出了雪霁别院的大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而此时此刻,就在天井侧面角落的那间柴房里。
门扉半掩着,窗户上透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莫枯正站在门后的阴影处,透过木缝,将天井中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青衫少年温和从容地唤出一声“清璇妹妹”,又看着那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白衣仙子极其自然地应了一声“怀安哥哥”,莫枯枯黄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清璇妹妹……怀安哥哥……】
莫枯在阴影中咂了咂嘴,干瘪焦黑的眉头微微拧起。
【原来……这小子跟仙子早就认识,而且关系还这般熟络……】
看着顾怀安离去时那挺拔利落的背影,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沾满泥灰的粗糙老手,莫枯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酸溜溜的醋意与不是滋味。
在他眼里,这位高高在上的大首席就像九天上的神明一样遥不可及,平日里对自己连话都不多说半句,可对着那个凡俗来的穷酸小子,却笑得那般好看、那般温和。
不过,莫枯毕竟是个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深知仙凡尊卑有别。
他很快便将那一丝微弱的酸意压了下去,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柴房的干草堆旁,不敢再多看半分。
……
与此同时,天井中央。
送走了顾怀安,苏清璇独自一人伫立在紫檀木圆桌旁。
桌案之上,除了吃空的几盘小菜之外,那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雪玉灵笋、大半砂锅金黄的赤霞灵菇炖灵雉、以及大半碗酱香腊肉,依然盛放在白瓷大盘之中。
食材皆是主峰送来的上好灵珍,即便放凉了,依旧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苏清璇微微垂眸,清澈的凤眸在那些剩菜上扫过,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在夜风中淡淡响起:
“这般好的灵蔬,若就这般倒掉扔了,未免甚是可惜。”
正从厨房端着水盆走出来的巧儿闻言,连忙点头赞同:
“是啊小姐,这些灵菇灵笋金贵得很呢,外门那些普通弟子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几回呢……”
苏清璇闻言,转过臻首,看向巧儿,随口淡淡询问道:
“巧儿,那老汉今夜……可用过晚饭了?”
“啊?!”
被苏清璇这么一问,巧儿整个人猛地一愣。
下一刻,小丫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疏漏一般,猛地抬起一只嫩白的小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哎呀!!”
巧儿吐了吐舌头,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懊恼与心虚,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
“糟了糟了!巧儿刚才一门心思只顾着在前头伺候小姐和两位师弟师妹用膳了……把后头那老头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他……他今晚连一口热水都还没喝上呢!”
看着侍女这副手忙脚乱的娇憨模样,苏清璇并未出言责怪。
她神色平静淡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
“无妨。”
别院本就不大,柴房就在天井东侧的回廊拐角处,离石桌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苏清璇提起纯白仙袍的下摆,迈开修长挺拔的双腿,步履轻盈地穿过回廊,走到了那一间柴房门前。
“笃、笃。”
两声极轻、极清脆的敲门声在夜色中缓缓响起。
屋内的莫枯听到敲门声,浑身猛地一颤,连忙手脚麻利地从草铺上爬起,快步走上前拉开了木门。
当门扉开启,看清门外月光下俏生生伫立着的绝美白衣身影时,莫枯连忙低下头去,将腰背深深地佝偻着,两只粗糙的大手紧贴裤缝,声音沙哑干涩、极尽谦卑地躬身行礼道:
“仙……仙子!这么晚了……不知仙子找老奴……可有什么差遣?”
苏清璇立在回廊的青石台阶上,月光洒在她纤尘不染的白袍上,泛着淡淡的清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老汉,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波澜,朱唇轻启,平淡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荡开:
“今晚的事……多谢你了。”
“啊?”
莫枯微微愣了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大首席,是在为了方才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向他道谢。
莫枯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腰弯得更低了,嘴里连声说道:
“不敢当……老奴不敢当啊!老奴贱命一条,能给仙子做顿饭是老奴这辈子修来的福分!仙子若是不嫌弃老奴手脚粗笨……以后您院里但凡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您尽管吩咐,老奴随时给您张罗!”
面对这番诚惶诚恐的客套讨好,苏清璇并未接话,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她微微垂眸,语气淡淡地继续道:
“听巧儿说,你今夜忙于掌勺,至今还没有进食。”
莫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虽然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表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赔笑道:
“回仙子的话……老奴在灶台前闻着味儿就饱了,老奴不饿,仙子不用为老奴操心……”
看着眼前这个老老实实、谨守本分的老汉,苏清璇清冷的目光微微一敛。
她转过身,那一袭纯白仙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清脆若泉水击石的嗓音在夜色中平淡落下:
“若你不嫌弃,今夜桌上的饭菜还剩了许多。”
苏清璇微微侧首,语气平和无波:
“你去吃了吧。”
……
说完这句话,苏清璇没有再多停留,迈开修长挺拔的双腿,步履轻盈地顺着回廊径直返回了自己的主卧之中。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莫枯站在柴房门前,对着那道远去的白衣背影深深地鞠了几个躬,直到主卧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他才慢慢直起腰来。
看着前院石桌上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几个大盘子,莫枯摸了摸干瘪瘪的肚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快步走出柴房,来到了天井中央的紫檀木圆桌旁。
拉开一张绣墩坐下,莫枯拿起桌上的竹筷,看着眼前的大半砂锅灵菇炖灵雉、满满一盘干煸腊肉和清脆灵笋,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在凡间大宅里当差的时候,主子们吃剩的珍馐美味向来轮不到他们这种粗使杂役,全被管事家丁们分了个干净。
如今在这仙山上,自己竟然能堂堂正正地坐在石桌旁,享用这些凡人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口的极品仙家美味。
莫枯不再客气,夹起一大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灵雉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起来。
肉香浓郁,灵笋清甜,温热的灵气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肠胃,舒服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月光洒在空旷的天井中。
莫枯坐在石桌前,就着清凉的山风,狼吞虎咽地将桌上的剩菜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