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故里家书
翌日,晨光熹微。
万丈长空之上,铅灰色的云海翻卷如潮。深秋刺骨的极寒山风呼啸着掠过问雪峰半山腰,将东侧黑玄石悬崖平坪上的残雪卷得漫天飞扬。
天色方才破晓,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已然静静伫立在空旷平坦的悬崖石坪正中央。
“踏、踏、踏……”
不多时,汉白玉栈道方向传来了两道轻快而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姜月皎与顾怀安身着崭新的天青流云宗门道袍,迎着刺骨晨风,并肩自山道快步走上了石坪。
二人虽因昨日一整日的严苛苦练而导致浑身筋骨隐隐泛着酸痛,但眼眸之中却亮得如同破晓的星辰,精神抖擞。
一见伫立在风雪之中的苏清璇,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走上前去,整齐划一地抱拳躬身下拜:
“弟子姜月皎……”
“弟子顾怀安……”
“拜见苏师姐!”
苏清璇转过身来,清澈幽深的凤眸在二人身上淡淡扫过,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晨风中平淡响起:
“免礼。”
苏清璇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甚至未曾给二人喘息调整的时机,右手微抬,直接按在了腰间的飞剑剑柄之上。
清冷严厉的目光注视着二人,朱唇轻启,字字如霜:
“昨日教了你们基础吐纳与下盘桩功,今日,我便传你们问雪峰剑法第一路实战变式。”
“锵————!!”
一声刺耳高亢的清越龙吟骤然在悬崖绝壁之上轰鸣炸响!
寒芒乍现!
【冰魄雪涟剑】应声出鞘,化作一泓秋水般澄澈、却散发着滔天极寒剑芒的三尺青锋,稳稳落入苏清璇那只白皙如玉的素手之中!
长剑斜指黑玄石地面,苏清璇神色冷艳肃穆,凤眸如电般射向二人,冷冷喝道:
“凝神看好!此套变式包含三处换气转折与七处破空截式,我只演示一遍!”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清璇动了!
没有催动毁天灭地的半步元婴灵力,仅凭最纯粹的身法与肉身气劲的极致运转。
那一袭纯白仙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苏清璇足踏九宫,身形如惊鸿掠影般在石坪中央翩然展转!
出剑如寒梅傲雪,收势如泼水不进!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密不透风的雪白剑网,剑锋过处,空气中激荡起一阵阵清脆锐利的破空啸音,地面的残雪随着她那神乎其技的步法轨迹自然盘旋回转,气机浑然一体,毫无半分破绽与滞碍!
一套剑招行云流水,快若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玄妙天道韵律!
“锵!”
一声清脆收剑之音,漫天剑影瞬间消散。
苏清璇负剑而立,衣袂缓缓垂落,气息沉静如渊,连一丝微弱的喘息都未曾泛起。
她抬起清冷的凤眸,看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二人,淡淡开口询问道:
“可曾记下?”
站在一旁的姜月皎,那一双大眼睛里早已写满了狂热与崇拜。
听到大师姐询问,这位性格爽朗英气的小师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眉飞色舞地大声称赞道:
“记住了师姐!师姐您方才那一式简直太神、太厉害了!身法漂亮得出奇,出剑更是快得连影子都瞧不清,简直到处都是仙气,好看极了!”
面对姜月皎这毫无心机、近乎拍马屁般的由衷赞叹,苏清璇清冷的面庞上却未曾泛起半点波澜。
她淡淡扫了姜月皎一眼,清脆冰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严师特有的训诫:
“少在这儿贫嘴弄舌。剑法是用来克敌保命的,不是给凡人搭台看戏的花架子。”
苏清璇收回飞剑,冷冷命令道:
“既然口口声声说记下了,便即刻拔出你的流光剑,将我方才演示的身法招式,原原本本演练一遍!”
“哎!师姐看好了!”
姜月皎吐了吐舌头,立刻握紧腰间的【流光剑】,脚步一错,长剑悍然出鞘!
而苏清璇则神色淡漠地转过身去,迈动修长挺拔的双腿,从容走到了悬崖石坪边缘的一处青石石凳旁,优雅拂袍坐了下来。
她端坐在石凳之上,左手随意搭在膝头,右手修长白皙的五指微微向上一翻。
“嗡——”
一股微弱精纯的太阴真气自她指尖无形流淌而出。
刹那间,平坪地面上散落的数十颗拇指大小、坚硬粗糙的黑玄石子,如同受到了某种神秘无形力量的牵引一般,纷纷自雪地里凌空悬浮而起,静静盘旋环绕在苏清璇那只纤细素手的周围,蓄势待发。
场中央,姜月皎已然按照记忆中的轨迹展开了身法。
“呼——!”
长剑破空,身随剑走。起初的三步冲刺尚算利落,然而就在她施展至第五招“回身折梅”、腰肢向左侧猛烈拧转的电光火石之间——
苏清璇那双清澈幽深的凤眸骤然一凝!
端坐在石凳上的白衣仙子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右手并指如剑,在半空中对着前方极轻、极随意地隔空一弹!
“咻——!!”
一颗悬浮的黑玄石子瞬间裹挟着一股凌厉凝练的破空气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色残影,破空激射而出!
“啪!!”
一声沉闷清脆的肉体抽击之声骤然响起!
那颗石子不偏不倚,妙到毫巅地狠狠砸在了姜月皎左侧后腰的命门大穴之上!
“哎哟——!!”
剧烈的酸痛让姜月皎惊呼一声,原本飞速旋转的身形瞬间失了平衡,脚下一个趔趄,手中长剑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狼狈不堪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跄了数步方才勉强站稳!
石凳之上,苏清璇冷冷的声音如万载寒霜般穿透狂风响起:
“回身之时,腰马之力未曾贯通至脚跟,导致左侧空门大开,平白露出三寸死穴!若遇强敌,这一剑便已要了你的性命!”
苏清璇目光如刀,冷声呵斥道:
“重来!第七式引气回转,再练!”
姜月皎揉着发胀酸痛的后腰,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看着大师姐那张不怒自威的冷艳面庞,骨子里的倔强被彻底激起,咬紧牙关大声应道:
“是!师姐!”
……
就这样,整整一个上午,空旷的悬崖平坪之上,彻底沦为了两名新晋弟子的“苦难磨砺场”。
苏清璇就那样静静地端坐在石凳之上。
白袍如雪,神情冷漠。
她如同一位明察秋毫的审判者,那双清澈幽深的凤眸将二人身形与剑招之中最微小、最隐蔽的瑕疵尽数收入眼底。
“咻——!啪!!”
“手肘太高!压低两寸!”
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顾怀安紧绷的手肘麻筋之上,痛得顾怀安浑身一抽,长剑险些坠地;
“咻——!啪!!”
“步子迈得太大,气血逆冲!给我收回半步!”
又是一颗石子激射而出,重重击打在姜月皎修长挺拔的大腿外侧,打得少女眼眶泛红、痛呼连连;
无论是姜月皎还是顾怀安,只要出招有半分犹豫、吐纳有半丝错漏、身形有半点变形,伴随而来的,必定是一颗裹挟着破空气劲的无情飞石,精准无误地狠狠抽击在他们犯错的皮肉经络之上!
石坪之上,痛呼之声与清脆的石子破空声此起彼伏,二人被打得浑身冷汗涔涔、青紫交错,却在这一颗颗无情石子的严苛鞭策之下,将那一套复杂的实战变式以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一点点生生烙印进了骨髓深处……
……
而与此同时,在主峰山脚之下。
太玄天宗外门,杂事处大堂。
此处作为掌管全宗各峰柴米油盐、灵蔬物资调配的枢纽,终日皆是一片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繁杂景象。
巧儿一身干净利落的素青色侍女襦裙,梳着整齐的双髻,手里挽着一只宽大的竹篾菜篮,迈着轻快的小碎步穿行在物资库房之间。
作为问雪峰真传大院的贴身侍女,巧儿在这外门杂事处向来颇受尊崇。不多时,她便在库房执事殷勤的伺候之下,将一整篮水灵新鲜的灵笋、赤霞灵菇以及几样清甜的凡俗灵果挑拣齐备。
“呼,今天分量倒是给得挺足。”
巧儿满意地拍了拍小手,正准备挽起沉甸甸的竹篮转身回山。
“哎哟!墨巧姑娘!墨巧姑娘请留步!”
就在这时,杂事处负责对接凡间驿站的一名中年管事弟子,忽然急匆匆地从后殿小跑着追了出来,一路擦着额头的细汗,高声唤住了她。
巧儿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李管事,还有何事呀?”
李管事喘了两口粗气,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自宽大的衣袖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封用粗糙厚宣纸封好的凡俗信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巧儿面前:
“墨巧姑娘,今早山下凡尘城镇的官道驿站费尽周折,一路辗转送到咱们山门大阵外的传讯阁里。那信差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从江南临川镇寄来的,指名道姓要交到您墨巧姑娘的手上呢!”
李管事笑着奉承道:
“小的方才一见您下来领菜,便赶紧给您取来了,您收好!”
临川镇……给我的信件?!
听到“临川镇”这三个字,巧儿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瞬间睁得滚圆,脑海中浮现出极其遥远的凡尘记忆。
她连忙将手中的菜篮换到左臂,右手有些不可置信地接过了那一封薄薄的粗纸信笺。
粗糙发黄的信封之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唯有用笨拙干涸的墨迹,歪歪扭扭却无比用力地写着——“吾女墨巧亲启”六个凡俗字迹。
那熟悉的字迹,正是她凡间生身父亲的手笔!
“多……多谢李管事!”
巧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将信笺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了衣襟内侧,随后甚至顾不上多作客套,挽紧了菜篮,迈开小碎步,脚步匆匆地朝着问雪峰的归途快步奔去……
……
半个时辰后,雪霁别院。
“嘎吱。”
别院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巧儿一把推开。
前院的天井之中空无一人,唯有后院柴房门前,莫枯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杂役短袍,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在墙根下慢吞吞地清理着泥土。
一见巧儿提着大菜篮进门,莫枯连忙扔下手里的活计,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迎了上来,干瘪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满脸堆着谄媚老实的笑容:
“巧儿姑娘回来啦!菜篮子沉,老奴帮您拎去厨房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巧儿此刻满心都是怀里的那封家书,神色显得有些恍惚与焦急。
她将菜篮往厨房门口的石台上一放,转过身来,伸出白嫩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对着莫枯吩咐道:
“喂,老头,你把手头上的碎活放一放。待会儿挑着水桶,再去后山悬崖边的寒湖池子里挑两桶干净的雪玉灵水回来倒进大鼎里备着,晚上小姐沐浴还要用呢,听见没有?”
“哎!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挑!”
莫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满口殷勤顺从地应承了下来。
交代完毕,巧儿甚至没有多看莫枯一眼,便提起素青色的裙摆,脚步急促地快步穿过回廊,径直跑回了自己位于东侧偏厢的闺房之中。
“砰。”
房门被她反手紧紧合拢。
巧儿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
她颤抖着伸出两只小手,自衣襟内侧取出了那一封略带体温的泛黄信笺。
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粗糙发脆的宣纸,展开细细读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因年代久远与握笔之人的年迈而显得有些颤抖歪斜。
信是巧儿的父亲亲手写下的:
信中言道,自当年巧儿年仅四岁、跟随苏家大小姐一同被仙门尊者接引上山修行以来,家中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这个远在仙山的小女儿。
岁月催人老。
巧儿的生身母亲今年已然到了年过六旬的花甲之寿。凡俗岁月无情,母亲的身子骨在这几年里大不如前,常常卧病在榻,每日对着巧儿幼年用过的拨浪鼓与旧肚兜暗暗垂泪。
信的末尾,老父亲用极其卑微而悲切的笔墨哀求着——只盼着在老母亲此生大寿之时,巧儿若是能得仙宗法外开恩,哪怕只是抽空下山回临川镇的老家瞧上一眼,全了这母女相思,老母亲便是闭了眼,也心满意足了……
“呜……”
读完信上的最后一字,巧儿原本圆润娇憨的小脸上早已被泪水彻底打湿。
当年那个在母亲怀里撒娇吃糖糕的稚嫩幼童,如今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二八少女。凡人寿元苦短,若当真见不到这最后一面……
一想到母亲两鬓斑白、病骨支离的凄凉模样,巧儿死死将信纸捂在胸口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滑落,捂着小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声地抽泣更咽着……
而此时此刻,视线转回问雪峰半山腰,悬崖平坪。
斜阳西坠,残阳如血。
天际漫无边际的金色云海被浓稠的夜幕一点点吞噬。
石坪中央,两道青衫身影正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立在风雪之中。
整整一整天的严酷石子惩戒,让姜月皎与顾怀安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此时的二人,浑身上下的宗门道袍已被汗水浸透了数遍,贴在身上又湿又冷。而在那薄薄的道袍掩盖之下,双臂、后腰、膝盖、乃至脚踝处,几乎布满了大大小小数十处被飞石抽打出来的青黑淤紫!
只要身形稍微动弹分寸,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便会顺着经络狠狠撞击着神经,惹得二人忍不住从牙缝里发出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微弱呻吟:
“嘶……哎哟……”
“唔……好痛……”
“当————!当————!”
就在这时,主峰悬崖之上,终于传来了沉浑悠扬的黄昏暮鼓之声!
授课时辰已到。
一直端坐在石凳之上的苏清璇,缓缓拂去衣袂上沾染的几缕风雪,站起身来。
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在二人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的身躯上缓缓扫过。
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暮色中平静响起,给予了最客观公正的评判:
“月皎,你出剑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三成,换气之时亦知晓下沉重心,长进颇大;只是出招之时不可贪图刚猛,需知刚极易折。”
苏清璇转头看向顾怀安:
“怀安,你的归元真气已能初步护住经脉,剑招转换绵密沉稳,毫无浮躁之气。只是出步之时防守有余而杀气不足,往后需多练一练果决凌厉之势。”
“多谢师姐点拨!”二人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恭敬行礼。
苏清璇指尖微动,心念流转之间,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两方用雪蚕丝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碧绿玉盒。
玉盒打开,露出了两张散发着极清凉药香与淡淡幽蓝灵光的极品灵药——“雪玉化瘀贴”。
苏清璇将玉盒递到二人面前,清声交代道:
“拿去吧。今夜回听雪庐之后,将此药贴敷在周身青肿之处。此药能化解经脉内出血与骨膜暗伤,待明日清晨醒来,周身筋骨便可恢复如初,不耽误明日的实战拆招。”
看着这品阶极高的仙家疗伤圣药,姜月皎与顾怀安眼中满是感激与动容。
“多谢苏师姐赐药!”
二人再次深深躬身拜谢,随后相互搀扶着,迈着酸痛蹒跚的步伐,踏着暮色向着下山的听雪庐缓缓离去。
……
暮色四合,苏清璇御剑归院。
当她迈入雪霁别院的天井之时,后院的炊烟已然渐渐散去。
“小姐!您回来啦!”
巧儿从正房回廊迎了出来,接过苏清璇身上的避雪外袍。
虽然小丫头极力在脸上堆着往常那般甜美乖巧的笑容,但她那双原本水灵灵的杏眼此刻却微微有些红肿,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恍惚与心神不宁。
苏清璇神色平静,并未在庭院中多问。
主仆二人如往常一样在正厅用过了晚膳。因有莫枯掌勺,饭菜依旧可口丰盛,只是巧儿今夜用饭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小口扒拉着米饭,甚至连最爱吃的灵笋都只动了两筷子。
晚膳撤去,大铜鼎里的灵水早已烧得滚烫。
巧儿引水入桶,伺候着苏清璇走入了主卧偏厅的净房之中。
……
净房之内,白雾升腾,雪魄幽莲的花瓣在水面上轻轻荡漾。
苏清璇褪去衣物,优雅地浸入了温热的万年沉香木浴桶之中,任由水流涤荡着一整天的疲惫。
巧儿挽着衣袖,走到了浴桶的正后方。
两只小手轻轻按在了苏清璇修长平直的削肩之上,开始像往常一样为自家小姐拿捏推拿。
然而——
这一次,那双平日里力道精准、轻重有致的小手,在按揉穴位时却显得极为生涩与迟疑。
指尖的力道忽轻忽重,好几次甚至按偏了风池穴的位置,巧儿整个人站在水雾中,双眼有些空洞地望着地面,双手只是机械地在苏清璇肩头摩挲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魂不守舍的浓浓沉重。
感受到身后侍女那异样而凌乱的气机。
靠在桶壁上的苏清璇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
水雾缭绕之间,苏清璇微微侧过臻首,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寂静的净房内淡淡响起,平静而直接地开口询问道:
“巧儿,你今夜自进门起便心神恍惚,按捏穴位亦是心不在焉……”
苏清璇看着她那双微红的眼眶,淡淡问道:
“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听到自家小姐这般敏锐而直接的询问,巧儿浑身猛地一颤,手上的动作骤然僵硬在了半空中!
小丫头看着苏清璇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尘世迷障的清澈眼眸,眼眶之中的泪水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扑通。”
巧儿在浴桶旁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更咽着自衣襟中掏出了那一封被泪水浸湿的泛黄家书,双手捧起递向苏清璇,带着浓重的哭腔颤声招供道:
“小……小姐恕罪!巧儿不是故意瞒着小姐的……”
巧儿吸着红肿的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上:
“今天白日里……巧儿去山下杂事处领菜,凡间驿站给巧儿送来了一封家书……是我爹写来的。”
巧儿更咽着将信中的内容全盘托出:
“信里说……我娘今年已经六十整寿了……这几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天天卧病在床念叨着巧儿的名字……我爹在信里说,就盼着巧儿能抽空下山回临川镇看她老人家一眼……巧儿……巧儿一想到我娘,心里就难受得紧……”
听着侍女这番掏心掏肺、满含人间至孝的悲戚倾诉。
靠在浴桶中的苏清璇,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掠过了一抹深深的动容与同理之心。
数月之前,她自己亦是因为母亲的一封家书,方才下山归乡省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凡人寿元苦短的脆弱,更清楚那种隔绝了十四年的血脉思念有多么沉重。
苏清璇伸手接过了那封薄薄的粗纸家书,甚至未曾去细看上面的字句。
她微微垂眸,清澈幽深的凤眸注视着眼前哭成泪人儿的小丫头,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格外轻柔与包容:
“既然如此……那你便下山,回家去看看吧。”
……
听到“你便下山回家去看看吧”这句恩准的话语,正跪在地上抽泣的巧儿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泪痕斑斑的圆圆小脸,两只红肿的杏眼呆呆地看着苏清璇,呼吸急促,结结巴巴地颤声确认道:
“小……小姐……真、真的吗?!小姐您……您当真准巧儿下山回家?!”
苏清璇那张终年冷若冰霜的面容之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温婉动人的淡淡笑意。
她微微颔首,柔声道:
“自然是真的。当年你年仅四岁,便跟随我一同离开了临川镇苏府拜入这仙山之中。”
苏清璇看着她,清声道:
“大道虽远,孝道亦重。若是连生身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成了遗憾,修仙又有何意义?你母亲花甲大寿,你身为人女,理当侍奉膝下。”
得到自家小姐这般郑重而宽容的亲口恩准,巧儿只觉得胸中所有的压抑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感动如决堤般涌上心头!
然而,狂喜过后,小丫头看着独自坐在浴桶里的苏清璇,眼泪又止不住地滑落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更咽道:
“可……可是小姐……巧儿要是下山回凡间去了……这问雪峰上……谁来伺候小姐更衣用膳、谁来给小姐烧汤备水呀?巧儿要是走了……小姐您一个人可怎么办呀……”
看着贴身侍女这副自身明明归心似箭、却依然满心全意记挂着自己衣食起居的憨厚忠诚模样,苏清璇心头微微一暖。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扬:
“傻丫头。”
苏清璇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上位者的从容:
“我早已修炼至辟谷之境,平日里本就无需凡俗烟火。后院如今有那老汉劈柴挑水做饭,主峰亦有同门照应,我一人在这别院清修,何须你操心?”
苏清璇看着巧儿,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决断:
“明日清晨,你便动身启程下山吧。我准你整整一个月的长假,好生在临川镇陪陪你的双亲,待老母亲寿辰过完、全了孝道之后,再回宗门复命。”
“呜哇——!!小姐!小姐对巧儿太好了!!”
听到小姐不仅准了假、更是破例放了整整一个月的探亲长假,巧儿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情感的决堤!
小丫头顾不上什么仙凡尊卑的规矩,哭喊着扑上前去,伸出两只白嫩的手臂,一把紧紧抱住了靠在桶沿上的苏清璇!
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水汽,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苏清璇修长平直的肩头之上。
在这水汽氤氲、清幽出尘的净房之中,小侍女伏在自家小姐的怀里,放声大哭着,整间屋子里唯有人间最纯粹、最真挚的主仆温情,在无声中缓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