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廊下立誓
九万里高空之上,冰蓝色的遁光划破重重积云,悄无声息地落回了问雪峰后山的雪霁别院之中。
院落内一片寂静,唯有深秋的冷风拂过悬崖古松,发出低沉空灵的涛声。
苏清璇收起腰间的【冰魄雪涟剑】,没有惊动在侧屋里缝补衣物的巧儿。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她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径直跨入了主卧静室之中,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紧紧扣合。
“咔哒。”
落锁之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脆。
苏清璇缓步走到了紫檀木雕花的软榻前,一言不发地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双手结太阴定心印,长长的眼睫缓缓垂落,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隐没在阴影之中。
然而,她体内的气血与神识,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师尊素璇真尊在凌雪殿上那番振聋发聩、直指大道的点拨,依然如同一道道惊雷般,在她的识海最深处疯狂轰鸣回荡——
【“逃避污秽,算不得真正的无暇;唯有直面泥淖、身处极暗而神魂不灭,方能勘破这大道之巅……”】
【“那不是心魔,那是火!是一把能将你体内死寂冰湖彻底煮沸的烈火……”】
【烈火……泥淖……】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默默咀嚼着这几个沉甸甸的字眼,袖中拢着的雪白柔荑不知不觉间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她生性极度自负,自八岁上山以来,修的是天下最正统、最光风霁月的通灵剑道,行事非黑即白,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师尊的话,撕碎了她过往二十二年对于“至纯无暇”的刻板认知。理智告诉她,昨夜神魂深处道心屏障的那一丝微弱闪烁,确实印证了师尊那通玄至理的正确性。
但是——
【我苏清璇……绝不屑于此!】
一股属于剑道天骄骨子里的高傲与决绝,自苏清璇心头轰然爆发!
【我辈修士,吐纳九天浩然正气,以剑证道,求的是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大圆满乾坤!岂能沦落到……沦落到借由一介卑贱恶奴在暗室里吐出的污言秽语,来当做自己破关的踏脚石?!】
【若是我当真顺水推舟,将那等令人作呕的下作杂念视作修行契机,甚至在暗中默许、利用那种污浊欲望来淬炼自身……那我与那些走捷径、堕入魔道的邪修妖人又有何异?!】
【就算我以此修成了元婴大道,我的剑心,也必将永远留下一道洗刷不掉的卑劣烙印!】
骄傲的剑心不允许她向这种荒谬的捷径低头。
她虽然放弃了立刻将莫枯打断手脚扔下万丈悬崖的冲动,也放弃了将他驱逐出山门的打算——那并非出于妥协,而是因为她不屑于逃避。
若是仅因惧怕听到几句污秽恶语便慌忙将人赶走,反倒显得她这位太玄天宗首席大师姐心虚胆怯、剑心不坚。
【留下他,不过是全了我当初的一念慈悲,全了一条凡尘性命。】
【至于这《太阴凝霜诀》第七重的无形道心屏障……】
苏清璇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坚毅如磐石的决然:
【天下大道三千,我自当凭我自身的悟性与无上剑道,堂堂正正地将其斩破!我定能找到真正属于名门正派的破关之法,绝不借外道污秽半分!】
心念既定,胸中原本翻涌纠结的滔天波澜,在这一刻彻底平复了下来。
苏清璇缓缓睁开双眸。
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凤眸深处,恢复了往日那股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冷艳与威严。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没有半点褶皱的纯白仙袍,迈着从容而沉稳的步伐,推开房门,向着别院后方的偏僻庭院缓步走去。
……
午后的日光略带一丝微暖,透过后院光秃秃的古松枝桠,在斑驳的泥地上洒下片片碎金。
后院东侧的青石墙角下,一阵阵沉闷有力的劈柴声正规律地回荡着。
“砰!咔嚓!”
莫枯正背对着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整个人像只干瘪的虾米一样深深蹲伏在地上。
他身上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粗布杂役短袍,两只粗糙如老树皮的大手紧紧握着铁斧,干瘪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正一下接着一下、极其吃力地将一块坚硬的松木树桩劈成四瓣。
自打早晨目睹了苏清璇那一身森寒刺骨的杀气之后,莫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犯怵。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用、更老实,他连午饭都只胡乱扒了两口冷粥,便一刻不停地蹲在这墙角里拼命干活,唯恐有一丝懈怠落下了把柄。
“沙……”
一阵极轻微、极出尘的脚步声在后院的青石小径上停了下来。
莫枯并未回头,只当是巧儿那个小丫鬟又出来监督自己干活了,手里的铁斧依旧悬在半空中,嘴里正准备习惯性地堆起谄媚的笑容唤一声“巧儿姑娘”。
然而,下一刻——
一道清脆冰凉、宛如高山寒泉击打在万载玄冰之上的清越女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后院中淡淡响起:
“你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威严,清晰地钻入了莫枯的耳膜之中!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莫枯浑身干瘪的皮肉猛地剧烈一抽!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硬在了原地!
这不是巧儿那娇软清脆的少女嗓音!
这是……这是那位平日里连一个正眼都吝啬施舍、高居九天云端的白衣仙子——苏清璇!
自打他被救上这座仙山整整一个月以来,这位尊贵无比的大师姐除了在他苏醒那天在柴房门口冷冷下达过一次命令之外,平日里走过路过皆视他如草芥微尘,何曾亲自开口、主动唤过他的名字?!
“当啷——!!”
惊恐与慌乱之下,莫枯双手一抖,手中的沉重铁柴斧脱手砸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根本顾不上去捡斧头,甚至顾不上膝盖骨处传来的阵阵酸痛。
莫枯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只满是柴灰与黑泥的粗糙大手慌慌张张地在自己深灰色的粗布裤管上狠狠蹭了又蹭,随后连滚带爬地一路小跑到了后院天井的正中央。
“噗通!”
他在距离苏清璇五步开外的冰凉泥地上重重跪了下去,整条干瘦佝偻的脊背瞬间弯曲到了极致,脑袋死死抵在胸口前,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起半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市井老奴特有的极度谄媚与惶恐:
“仙……仙子!您……您唤老奴?!”
莫枯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大声表着忠心:
“老奴在!老奴在呢!不知仙子有何法旨吩咐……仙子您尽管说!只要是老奴这把老骨头办得到的……上刀山下油锅,老奴也绝不敢皱半下眉头啊!!”
……
死寂。
空旷的后院之中,唯有冰凉的微风轻轻拂过。
苏清璇负手立在回廊的青石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跪伏在泥地里、浑身散发着卑微与泥土气息的干瘪老汉。
她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一尊九天之上的神明在审视着地上的蝼蚁。
然而,在无人得见的宽大流云水袖之下,苏清璇那掩藏在袖中的玉指,却在极度克制地微微颤抖着。
昨夜在那扇破木门外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那一声声粗重的喘息、那一句句“仙子好美”、“给老奴摸一把”的下作恶言,在看清眼前这具丑陋残躯的刹那,如同一股汹涌的污泥浊水一般,不可遏制地在她的识海中翻涌而起!
一股强烈的羞愤、恶心与荒谬感,如同一团滚烫的烈火般直冲苏清璇的天灵盖!
那张白皙如初雪的面庞上,极不自然地绷紧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苏清璇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
她强迫自己运转体内的太阴玄冰真气,硬生生将那些恶心作呕的画面与念头彻底镇压回最深的心底。
……
泥地之上,莫枯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整整等了十数息的时间。
头顶上方,除了那股若有若无、沁人心脾的雪莲冷香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这种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如同一柄悬在头顶上随时准备斩落的万斤铡刀,让莫枯浑身干瘪的筋肉越来越僵硬,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咚”地狂暴撞击着肋骨。
【怎么回事……】
【仙子怎么半天不说话?】
【难道……真的是老奴犯了什么天大的忌讳……要被逐出山门了?】
在无边无际的惶恐驱使之下,莫枯壮着胆子,眼皮极其隐秘、极其小心地向上偷偷翻起了半分。
透过额前散乱肮脏的几缕枯发,他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台阶上的白衣身影。
只见苏清璇静静地立在阳光之下,双眸紧闭,那张精致冷艳的面庞线条紧绷得宛如万年玄冰,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极寒威压。
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莫枯浑身打了个激灵,像被烈火烫到了眼珠一般,飞快地将视线死死砸回了身前的泥土之中,脑袋埋得更低了。
就在莫枯以为自己大难临头的下一刻——
苏清璇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一双凤眸之中,所有的波澜与羞愤皆已褪去,唯有一片宛如万古寒潭般的绝对清冷与疏离。
她甚至没有将目光真正聚焦在莫枯那张丑陋的脸上,只是微垂着眼帘,注视着他头顶前方的虚无空气。
在经过了极度艰难的内心挣扎与克制之后,苏清璇朱唇轻启,清冷若泉水击石的音色在深秋的微风中缓缓吐出,平淡、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意志:
“你以后……晚上声音小一些。”
苏清璇的声音极其清亮冰凉,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却字字如霜:
“莫要……影响到了他人。”
……
说完这短短的两句话,苏清璇甚至未曾等待莫枯的任何回应。
她那一袭纯白仙袍的下摆在风中优雅地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她猛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迈开修长挺拔的双腿,步履决然地顺着回廊,径直走回了前院的主屋之中。
“砰。”
主卧的房门被她干脆利落地关拢,将所有的凡尘杂念彻底隔绝在门外。
……
“呼啦啦——”
深秋的冷风吹过空旷的天井,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枯碎叶,打着旋儿从莫枯的头顶掠过。
后院之中,彻底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莫枯依然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顽石。
大脑之中,宛若有数万道惊天动地的神雷同时轰然炸响!
一片空白!
【你以后……晚上声音小一些……】
【莫要……影响到了他人……】
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如同一柄沾满了万年玄冰的钢刀,硬生生顺着莫枯的天灵盖直接捅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刹那间,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极致恐惧与惊骇,化作了一股刺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莫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
冷汗如决堤的洪水一般,自他枯黄焦黑的面庞上疯狂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面前的泥土里!
【她……她知道了?!】
【她昨晚……全听见了?!】
【天老爷啊……老子在柴房里干的那些下作事……老子嘴里念叨的那些污言秽语……她……她竟然全听到了耳里?!!】
莫枯吓得浑身剧烈地筛糠颤抖起来,两只手臂撑在地上几乎快要散架!
在这阶级森严、仙凡有别的第一仙门之中,一个卑贱如蝼蚁的凡俗老奴,在暗室里用最肮脏下流的言语意淫亵渎名震天下的真传大首席……
这等罪孽,莫说是抽筋扒皮、千刀万剐,便是将他的三魂七魄抽出来在九幽魔火中灼烧一万年,都绝不为过!
莫枯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几乎已经做好了下一刻被从天而降的飞剑斩下头颅的准备!
然而——
十个呼吸过去了。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四周一片死寂,预想之中的漫天剑气与执法执事并没有降临。
那间紧闭着门扉的前院主屋里,安安静静,甚至连半点灵力的杀意波动都未曾溢出。
莫枯颤抖着抬起那张满是冷汗与泥浆的丑陋老脸,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老眼里,在极致的恐惧之后,缓缓浮现出了一抹无法置信的茫然与恍惚。
【等等……】
【仙子……没有杀我?】
【她……她甚至没有当场把我赶下山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刹那,莫枯那颗险些彻底停跳的老迈心脏,猛地从深渊底部重新剧烈地抽搐狂跳起来!
【是了……仙子若是真想杀我,方才只需动一动手指头,老子就已经是一堆碎肉了……】
【她……她只是亲自过来……警告了我一句?】
在鬼门关前硬生生兜了一大圈的巨大刺激,让莫枯浑身的筋骨彻底脱了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后背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虽然侥幸保住了一条老命,但这番来自仙子本人的亲自警告,却像是一道无形的万斤神枷,彻底将他心底那些刚刚滋生出来的猖狂邪念给狠狠砸得粉碎!
【收敛……必须彻底收敛!】
莫枯在心底疯狂地告诫着自己,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浓浓后怕:
【这仙山上的神仙耳朵灵得很!这要是再有下一次……老子这条老命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莫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甚至连额头的泥汗都顾不上擦,便慌慌张张地抓起地上的斧头,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缩回了墙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压到了最低……
……
与此同时,前院主卧静室之中。
“呼……”
苏清璇背靠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说出了那句话,虽然依旧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窘迫与别扭,但那种将界限彻底划清、将污秽生生扼杀在掌控之中的感觉,却让她心中原本滞涩的心境,终于稍稍顺畅了几分。
她走回紫檀木软榻前,重新端庄坐下。
双手结印,体内的《太清澄神诀》轰然运转开来!
纯净浩瀚的极寒灵力化作一层层晶莹剔透的万载玄冰,将方才的所有羞耻、愤怒,以及那场关于暗室秽语的荒谬记忆,彻彻底底地封印在了识海的最底层。
闭上双眸,苏清璇的心境重新化作了一汪古井无波的冰湖。
她不再去想任何外道捷径,而是将全副心神,重新沉浸入了对自身本源剑道的至纯推演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