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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三章 血与酒相合

邪神之影 无常马 5319字 2026-06-29 00:13

  追忆继续,面对科尔的自述,亚米拉选择避而不谈。她先是讲起了修士的生活,说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除去前往神殿安抚真神的天使,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一人。除去科尔有时来访,她也不准任何人到她的书房中去,因为,那是修会特地给她准备的偏僻小屋,只为避免旁人打扰。

  随着亚米拉娓娓道来,回忆就如水雾般浸入塞萨尔的记忆,蔓延开来。他看到那屋子光线昏暗,拱形窗正朝着远方荒芜的森林,感知中嵌套着感知,回忆中嵌套着回忆,如果不是他灵魂足够坚韧,他一定会疯掉,以为自己就是科尔。

  两个亚米拉立在他两重感知之间,如同厚重的迷雾,透过这雾他能看到一切,但又看不清晰。

  塞萨尔知道,这是一枚带毒的诱饵,智者用他的秘密换取他吞下毒饵。只要他参与其中,咽下一丝过往,科尔的心神就会丝丝缕缕渗入他心中,捏造不属于他的记忆和幻象。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影响他的抉择,动摇他的意志。

  出于本能,最初他拒绝接受,但梅莉还是强迫他一起抓住了这枚毒饵,如若不然,她就永远也无法抓住她先祖的秘密了。

  然而,正当疯狂的爱意逐渐渗入灵魂时,有一个意念仍然支撑着塞萨尔,——如果他能在古老的往事中划清他和科尔的感情、记忆和认知,他就能识破更多类似的诅咒。想要区分他人的幻象和自己真实的经历,他就不能只是逃避,而是要征服,甚至是先占据,然后再审判和摧毁。

  给自己的灵魂磨好利刃之后,塞萨尔就不再纠结,接下来的经历,也将化作这条艰难路途的一部分。他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敞开,任由科尔的记忆闯入,再迎接亚米拉的到来,送入他的审判当中。

  科尔的回忆更清晰了,从窗户往外望去,只见高墙下是一片绮丽的花园,正如亚尔兰蒂窗外由她亲手栽培的花丛。当年的花丛中埋下了许多塞萨尔亲手抱出的尸体,也因此将花朵哺育得郁郁葱葱。房间的陈设让人想起博物馆,不止是书,还有许多从已经灭亡的族群遗迹中带来的古董。

  他看到有残缺不全的兽首雕像,疑似是崇拜野兽神的古老族群;有光滑的黑花岗岩神像,疑似是崇拜诸神真正面目的古老族群;还有莫斯兰的真龙石刻,有比石头还坚硬的人皮纸张——当时仍然原始的法兰人部落用树皮当书卷,精类就剥下法兰人的皮,用他们的人皮书写恐吓和威胁;有刻着圆形文字的泥板,有包着铁皮的铸铁莫斯兰的经书,还有库纳人早年间薄如花瓣的近乎透明的莎草纸。

  在这些交错的回忆中,亚米拉给科尔讲述自己的旅程,将他逐渐带入到她奇迹般的世界中。她讲述东海岸群岛上诸神的神庙,说它们耸立在黑色礁石上,饱受海水侵蚀,落满了盐渍,散发着清新潮湿的咸味。虽然为诸神筑起庙宇的族群已经灭亡,在很早的年代就已不复存在,但时至如今,它们为诸神筑起的庙宇仍然屹立不倒,也仍然宏伟壮丽。

  比如说象征着死亡和回归的天空之主。

  塞萨尔感到惊讶。难怪千年、万年以后,遭受放逐的法兰人又在海外群岛筑起了失落神祇的庙宇。

  科尔却问她,“你在这种旅途中寻求什么?为什么要独自流浪,忍受这种艰难险阻去寻找失落族群的遗迹?”

  “为了让陷入沉寂的诸神得到复苏!”

  亚米拉眼中燃烧着诡异的火焰,科尔无法理解也说不清她为什么想这么做,但塞萨尔知道,这股渴念势必和所谓的智神有关。盲目的诸神不过是引子,深渊之神才是真意。

  这张脸靠近了他,因为库纳人的特征,比当年身为少女的亚尔兰蒂还要更出尘,既不见忧愁也不见迷茫。她完美的鹅蛋脸上是丝一样的细眉和紧闭的双唇,红眼睛就像葡萄酒一样,传出惊人的醉意。不知是由于思虑过度,还是由于太过狂热,她每一点表情的细节,和她每一瞬息的眼神,都带着盎然的生命力。这股生命力能诱使一切迷茫者敞开心灵,迎她入内,只为得到她的启示和拯救,分享她的灵性和气息。

  毋庸置疑,智者所说不假,他的女儿如同沉寂的野兽,只要表述自己的渴念,就会迸发出强烈的生命欲望。这股气质夹杂着她本身的美貌,让科尔倾倒入迷,不只是唤起了他的爱慕,还唤起了他的好奇,甚至是战栗般的恐惧。

  亚米拉说,她不仅走过母亲曾经走过的路,还拜访了祖先受袭的故土。那是座毫无生气的偏僻小城,距离空御的遗址不远,坐落在被烧焦的安格兰高地的西方。古代精类最宏伟的大森林曾经坐落于此,巨树盘踞安格兰高地,如同世界的脊椎直入云端,承载着无尽生灵,却在多座空御的围攻下惨遭摧毁,焚烧殆尽。

  据说当时烈焰遮蔽天穹,足足燃烧了近百年之久。

  她搜集了当年的记载,有贵族们未公开的著作,有武者们往来的书信,还有学者们的传说。很多人认为,这等惨烈的摧毁违背了族群的理念——可以消灭不从者的肉体和灵魂,但是一定要保存他族的文明遗迹。当年的库纳人相信,承载一个文明的不是那些无知的个体,而是他们的书本、纸卷和文化历史。

  毁灭前者乃是自然之理,毁灭后者,却是无法宽恕的罪行。

  塞萨尔无意评价这个族群离奇的道德观念,但亚米拉接着讲到,她搜集了种种传说,造访了各个种族的遗址,因此她确信了一段预言。当然,那也是一段来自隐修会的预言,要知道,库纳人的隐修会之多,甚至多过法兰人战争年代的流亡匪徒团伙。

  预言中说:“我们灭亡以后,再过许多纪元,将有一个不再盲目的神照耀这世间所有生灵,于是,所有的生灵也将接受一个统一的信仰,再也不会有分歧和冲突。”

  塞萨尔简直要发笑,最后还是忍住了。预言的离奇在这一刻展现无疑,预言者观察后世的剧变,就如同蚂蚁仰望宏伟建筑一侧的立面,分明只见得一块砖石,却以为这块砖石就是全部。对于蚂蚁来说,这块砖石已如巨构要塞,他们会认为它即使不是全部,也会是绝大部分真相。于是他们开始朝着这预言挣扎,为它的实现铺就道路,垒下砖石。

  他们朝着更绝望、更痛苦的炼狱义无反顾地迈进。

  有很多族群得到这种启示,于是它们彼此发问,这究竟是怎样的信仰,又是怎样的神,但很可惜,它们都没能得到完整的洞察。再到后来,一个库纳人隐修士得到了它们的文本,并批注说:

  “不是这个神,也不是那个神,不是看似永恒的神代中现存的任何神,它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后世诞生。不过,考虑到神代没有线性时间,没有先后次序,后来之事也能决定前事,我们也可以认为,这个神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它的存在需要很多无法说清的条件去补足,每完成一部分,就能让它显现一分。”

  “自从这种预言出现以来,已经过去了很多个世纪。”科尔反驳道,“至今也没有任何实现的迹象,这样的预言不知有多少,没有上万个,也有成千个,难道你要相信任何一个这样的预言吗?”

  “只是那些灭亡的族群太过无知,拥有知识的隐修士又太刻板而已。”亚米拉表情沉静,一如当年仪容完美的王后亚尔兰蒂,“他太醉心于理性和学术,因此无法洞察预言背后的真意。”

  “真意?什么真意?”

  即使塞萨尔,也能洞察她锋利逼人的目光,能在对视中感到宛如坠入无底深渊的沉重力量。亚米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了她的手稿,诵读起了她亲手译出的诗句。科尔知道,原文都是她从已经毁灭的古文明遗址发掘出的文献,她不仅逐句翻译,还都铭记在心。

  “无名之神,它将赐下一切,死亡将是朦胧的幻影,就像陷入睡梦中,可以一朝醒来,生灵的意志将会长存,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和悲痛,都会得到庇佑。迟早有一天,所有的生灵都会平起平坐,会得到同样的恩赐,会享有同样的祝福......”

  塞萨尔只能叹息,这等预言准确得毋庸置疑,却也残缺得毋庸置疑。它们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昭示自己想要得到的希望。

  死亡——这个终极恐惧确实会在后世成为幻影,就像陷入睡梦一样,人们可以轻而易举从死亡中惊醒。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并未得到解脱,毕竟,永恒折磨的炼狱不会因为死亡就放过任何人。生灵的意志当然也会长存,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和悲痛,都会得到永恒炼狱的祝福。

  到了那一天,所有的生灵都会遭受同样的折磨恩赐,享有同样的炼狱庇佑,即使是深渊之神的神选,也无法挣脱一丝一毫。

  深渊之神无法言说,恐怕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它尚未诞生,甚至可以说,它至今也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神。若不存在,又要如何言说?言说不可言说之物,这件事就像是诅咒的法术,连尝试都会招来灾祸。

  然而神代没有线性时间,没有先后次序,在现世的时间线上,它不存在,在永恒的神代,它却又存在。既然它的存在并不完备,就说明从库纳人颠覆主母的乐土,将第一支举兵反抗的族群屠杀殆尽,从此开始,库纳人就在用痛苦和折磨的炼狱补足它的存在。后来的每一场屠杀,每一次折磨,都在让它变得更完整......

  直至深渊之神真正诞生,从不可言说之神化作真神,于是,现世也真正化作炼狱。

  亚米拉轻声低语,“在那惊人的一天,伟大的预言将会应验,无名之神从天而降,为愚昧的世间带来启示。诸神不得而知,因为它们盲目痴愚,唯有我们,了解这个秘密,——知道它是因为我们才诞生,是我们解脱灾难的途径。”

  塞萨尔还想说话,但他可敬的骗子先知已经提前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怎么想的,科尔?”亚米拉挥了挥她的手稿,“你认为,为什么是无名的神,又为什么在这天之前,我们要让陷入沉寂的诸神复苏?”

  连塞萨尔都说不出话来,当时仍然懵懂的科尔自然更不必说。不论如何,这位真龙之灵,他心中已经浮现出深渊。

  于是亚米拉更执着地盯着他,那双红眼睛射出的光芒好似能照亮他心中浮现的深渊。这一瞬间,塞萨尔必须承认,很像米拉瓦不幸受她俘获的那天,她虽是邪物,蓬勃绽放的生命意志却是世间仅有。

  “真奇怪,我就没有蓬勃绽放的生命意志了吗?”梅莉忽然问他,“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

  “你还是先把你的主母架子端下去吧。”塞萨尔说。

  亚米拉和科尔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才缓缓开口,“你听着,科尔,我们选择真神,乃至真神的天使,其它族群选择诸神、甚至是徘徊世外的残神,其实都是正确的。因为,真理无处不在,每一个族群都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但就因为仅仅掌握了一部分真理,才容易陷入偏颇,引来灾祸。”

  “你不能这么——”科尔刚开口就被呛住,用挣扎的眼神凝视她。

  “你听着,科尔,”她只是继续说,“当诸神不再沉寂,当真神也得到满足,当世上生灵的生命也都逐一绽放,当神代和现世彼此结合,智识才会从盲目痴愚中诞生。到那时,才会有真正的智神和我们言说真理。从时间诞生以来,没有任何族群实现过这一想法,所以白白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仍然盲目无知的神......”

  塞萨尔很想面无表情地别开脸,但梅莉总拧着他的脸要求他继续看。甜蜜的承诺中,常常蕴含着真正的灾祸。

  亚米拉说着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出去,但我也觉得,我要把我的一切都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那样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所以你再听着,听我说——这个神比别的神更接近我们世间生灵,这个神既光明又黑暗,它就像是黎明前的黑暗,看起来会很残酷,像灾厄一样降临人间,用自己的鲜血淹没一切。但是,这血并非绝望之血,而是醉人的酒,让死者坠入迷梦,让生者得到永恒,将为这世间带来从未有过的秩序。”

  塞萨尔终于知道主宰者所说何意。他已洞悉生灵背后的灵魂和存在,如同学者洞悉文字背后的理论,借由深渊之神降世,他要重新书写这一切,如同诗人重新谱写自己的诗篇。

  至于亚尔兰蒂,她是真心实意相信这一切。善与恶的界定已经在她心中易位,这件事是如此轻而易举,只因为她本就无所谓何为善何为恶。

  亚米拉的声音越发悠扬飘渺:“你想,科尔,这世间众生,有谁明白,并且能够告诉全世界,芬芳的葡萄花环和令人痛苦的荆棘花环,它们有着同样的智慧?荆棘刺出痛苦的鲜血,葡萄酿成醉人的美酒,血与酒相合,才能化作真正醉人的芬芳。这位智神,它会用自己的血把全世界的生灵都灌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科尔?如果你不明白,你也不要求助于学术和理性,不要吭声,不要问,只要去感受......”

  “可是,为何只要感受?”科尔问她。

  “因为这里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亚米拉微笑,“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到那个时刻来临以前,我们都不能说。”

  身在后世,身为不属于始源的灵魂,并且,身为后世陪她一起长大的仆人,塞萨尔才能听懂她这诡异的预言。对她这种存在,无论预言中的启示真是完美的希望和拯救,还是带来永恒痛苦的恶神,两者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渴望中只能看到完美的知识和完美的爱,不存在其它任何准则,道德也好,善恶也罢,既不能阻挡她对智识的追求,也无法满足她对爱的渴望。你林你没有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其余生灵也许是受骗,在预言中看到了深渊之神欺骗性的一隅,从未想过自己会深陷永恒炼狱之中。但她不一样,她会真正投身其中,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同样,亚尔兰蒂也是智者灾难性的造物,毕竟,他才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初的父亲。再回忆诺伊恩的往事,那个名叫柯瑞妮的女巫,也就有了确凿的眉目。

  “你对你先祖可悲的挣扎有所感知了吗?”塞萨尔开口问道,他紧紧攥住梅莉想往下落的这只手,“现在看来,你能在法兰人的时代肆意行骗,多半也是借了智者撕裂自我的契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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