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顿,海水已再次席卷,吞没了神迹造就的空洞。无论是死者还是生者,潜蜥均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亦如潮水般从塞萨尔身边涌过,逼向遭受凭依的海妖法师。
希加拉的神选者已被团团包围,另一侧的形势显然也相当不利,但是,他仍然坚持紧握法杖,释放源于神代的毁灭。
塞萨尔并不了解神选者们的往事,就算米拉瓦也不了解,毕竟他乃是最后的神选者,是为终结古老的历史而生。但是,既然诸神殿的神选者们不愿作为古老的历史走向终结,不仅刻意抹去了往事的痕迹,还想把自己的权力延续到永恒,那么,他们也就该接受自己归于虚无的命运了。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往、他们的一切都会被放逐,都会像索莱尔一样沉没在永恒静滞的神代中。正因如此,塞萨尔既不想追寻他们过去有多伟大,也不想探究他们往昔的辉煌,甚至连名字也不想询问。
塞萨尔再次挥出致命一剑,既是为蜂拥而至的潜蜥打开契机,也是为了配合另一侧的交战,给他施加更多压力。神选者手中的权杖闪烁着雷霆,一时间耀眼的金色洪流包裹了他的全身,强光照亮了深海废墟中每一片残垣断壁,几乎穿透到飞渊船的大厅顶端。
雷霆的轰鸣传出,飓风开始席卷,但塞萨尔已经用涌动的鲜血和前赴后继的死者将他层层包裹。
不断有喷吐着猩红迷雾的死者在闪电中化作黑灰,在咆哮的海龙卷中撕成碎片,但死者依旧源源不绝冲击着声势浩大的神迹。不止是潜蜥,还有那些灵魂刻满创伤的受诅孽物,有对海妖王庭中臣服过的所有海生野兽人。
塞萨尔感觉到了疯狂,感觉到神选者灌注的神迹越来越磅礴,神代的门扉进一步开启,推得他不仅无法寸进,还在飓风的冲击中步步后退。这疯狂中蕴含着他们古老的辉煌,诉说着在这世上古老就意味着力量,直到他忽然开始咳血,握住权杖的手不断颤抖,无比剧烈,——分明没有任何人接近他身边。
一片幽寂的蓝光从神选者口中射出,塞萨尔认得,这是真龙先知凝滞万物的气息,已经从遥远的战场穿透了另一个凭依,波及了他们这处战场上的凭依。
磅礴的暴风从内到外骤然减缓,让世界破碎的龙卷风本已贯穿飞渊船,浑身包裹着闪烁的雷霆,席卷着大海和船只残骸直冲天际,这时亦在缓缓倒塌。它无法再维系自身,偏转着从云层中落下,好似一座高塔倒塌砸向特兰提斯,消失在和熔炉之光的彼此冲突之中。
塞萨尔知道,自己这边的攻势缓解了另一侧的抵抗,于是米拉瓦那边的攻势骤然加剧,突破了海妖王庭抵抗至今的某处防线。
神选者凭依不断吐出白霜,和闪烁的雷霆彼此交织融汇,映得一切都在茫茫的苍白色和耀眼的金色之间交错变换。光芒穿透了一切,覆盖了每一道石头缝隙和每一枚沙砾。他再次前进,信使缓了口气,再次汲取猩红之境的诅咒释放混乱的法咒,黑暗涌出,融入那片交错的光芒,使得混乱进一步加剧。
本该是流体的海水已然出现裂缝,就像镜子一样正在破碎剥落,现出世界表皮之下的虚无,连肉眼都能看得见。
“别低头看我!”信使断然说道,还没等塞萨尔出言就把他挡了回去,“忘掉正在发生的一切,关注你真正该关注的事情,——去抓住那柄权杖!”她伸手拂过血流,更狂乱的法咒融入那片混乱中,使得世界破碎的冲突再度加剧了。
塞萨尔不得不把注意放在那柄权杖上。与此同时,信使用另一只手臂拂过血流,环绕他身周的原始鲜血迅速变换,流转不休,化作比先前更为深厚的壁垒和更为坚固的屏障,将波及到他身边的能量洪流扫向四面八方。
遭受凭依的海妖法师此时已经瞎了眼,眼眶中仅有一片茫茫强光,但还是有大片暴风和闪电从权杖深处涌出,响应着他的召唤形成洪流。
在这片虚假的海域的尽头,是一处如海中湖泊一样的入口,流淌的液体静谧深蓝,和海水泾渭分明,看起来如镜面般平静。焦急的海妖贵胄正在镜面的另一侧不断吟唱施法,妄图支援此地,牵引他们的同族归来。
但在此时,海妖卫士几乎已被前赴后继的死者们消耗殆尽,在最后一段逃离的路途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残骸和肉块。裹挟着猩红之境气息的海生野兽人几乎发了疯,不断冲击着屏障,想要彻底毁掉他们从船舱退入真正的深海的去路。
塞萨尔往前步步逼近,压向正在燃烧灵魂和血肉阻碍自己的法师。海之女支持着他的手臂和剑锋,劈开不顾生死妨碍自己的海妖卫士,信使支持着法咒的对抗,把所有技艺都用在了涌动的鲜血之中,他汲取那些死者无边无际的生命记忆,承受着重压靠得越来越近。
整个过程中,希加拉的神代门扉越张越开,他承受的重压也越来越磅礴。他感到广袤无比的神域压迫着自己,将他紧紧攫住,若不往后退去,他一定会被吞没,即使源源不绝的死者从猩红之境归来也无法为他分担多少。
这时候耳畔有歌声传来,若不是信使迫使他没法分心,他一定会往上看一眼,——他很容易受一些莫名的事物吸引。他可以意识到歌声是从海之女那里传来的,像是某种大海的歌谣,起初悠扬温婉,然后逐渐昂扬,好似风暴席卷,掀起巨浪。
人类无法发出的高调长鸣彼此交错,从她一个人鱼口中传出,仿佛暖风拂过满身棉衣的人一样,使得神域的压迫骤然减缓了。
海之女在歌唱她也值得希加拉的青睐,在诉说她也可以传达风暴之主的神理,因此她有权靠近那柄权杖,她可以握紧它,把它行使得更为恰当。这是欺骗吗,欺骗说他们不是在夺取,还是真有此事?
这一发现无疑让塞萨尔分了神,脚步稍有迟缓,虽然只有片刻,还是急得信使一把扯住了他的耳朵,一失手竟然把他的耳朵给扯了下来。“不要在这种时候迷思!”
待会儿他要咬破她的嘴巴。
塞萨尔把信使抱了起来,剑刃穿过交织的光芒时,受凭依者的身体已经被真龙的气息和明亮的神迹吞没,仅有一片残魂在神选者的操纵下高声吟诵,不顾一切地展开门扉,压迫他的脚步。
但是,海之女已经用歌声压倒了他的声音,争来了一份青睐。神代门扉的压力越发磅礴,撕开了周遭一切猩红之境的血流,却也变得越发和缓,甚至在迎接他们靠近。
“你知道萨加洛斯比起那个可悲的老家伙更青睐谁吗?”塞萨尔盯着那片燃烧的灵魂,“它更青睐我,而且再过不久,希加拉也会更青睐她。你很快就会是另一个可悲的老东西了。”
似乎传来了既有痛苦也有狂暴的咒骂声,但海之女的身影已经从他背后现出,紧紧握住权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