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街的家,老妈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风衣脱了,换上那洗得发硬的粗布长袖,重新把那条印着面粉厂广告的围裙系在腰上。
围裙带子在身后一勒,干练利落雷厉风行的老板娘瞬间归位。
“在屋头愣着干啥子?!”老妈一边把青城山带回来的特产往柜子放,一边扯着嗓冲我开炮:
“去新店看一眼!地坪漆晾了一个礼拜了,今天差不多该散味了!陈工头上午发微信讲,二手市场拉回来的那两台大电蒸柜和压面机,下午五点钟货就会送到门口!你去盯着卸车,莫让那些搬运工把不锈钢板给刮花了!”“晓得了,我现在就去。”我揉了揉还有些隐痛的大腿根往外走。
“等等!”老妈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老妈从围裙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进我手里眼神平淡如水:“卸完了车,给搬运的师傅们买两包烟,买几瓶水。出门在外做事,咱们手脚要大方点,别让人在背后戳我们。”“知道了,妈。”我接过带着她体温的钱。
她转过身去拿抹布,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快去,莫耽误了正事。”……
迎宾大道的十字路口,夕阳正斜斜映在明亮的落地窗上。
大厅里,灰绿的地坪漆已经干了,散发着淡淡的新装修后的气息,油漆味几乎是闻不到了。
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巨大发光招牌,上面嵌着几个大字:天天汤包·中式快餐。
下午五点半,一辆大卡车停在门口。
几个搬运工呼哧呼哧地将几百斤的商用电蒸柜抬进后厨,不锈钢的操作台整齐地放在明档窗口,多套崭新的四方桌凳在大厅里排布开来气派而敞亮。
陈包工头叼着烟走进来,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王想,你小子有两把刷子!这地整得,比县政府旁边那家大酒楼的大厅看着还要亮堂!下周一开业,是吧?”“对,下周一,四月初二,黄道吉日。”我笑着递过去一根烟,帮他点上。
“到时候我把工地上的兄弟全拉过来给你捧场!”陈工头吐出一口烟,哈哈大笑。
送走了搬运工和陈工头,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摸着操作台。
玻璃窗外迎宾大道上的车川流不息,斜对面的实验小学门口已经亮起了路灯,无数个接送孩子的家长正骑着电动车穿梭而过。
这是我和老妈的新战场。
昨夜青城山那荒谬而惊险的夜晚,像是一场退了潮的暴风雨,沉入了记忆最深处的泥沙里。
生活没有垮塌也没有偏航,它只是演变成某种不可逆转的暗流,被义无反顾地推向了更宽阔也更不可测的江面。
玻璃门外传来了电动车刹车声。
老妈骑着旧三轮停在路牙子边上,车斗里堆满了刚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干笋和红薯粉。
她拔下钥匙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走进来,围裙兜里还插着根圆珠笔,脸上挂着亢奋:
“幺儿!傻站着干啥子?!快出来搬粉!明早还要试蒸一锅老面,人员招聘的牌子我都托人在居委会贴出去了,明天一早就有三个熟手过来试工!赶紧动手,后厨那台压面机电线接好了没得?!”“接好了,妈!”我迎着老妈恢复了神采的脸,快步跑向三轮车。
大巴山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新生活真的就要开始了…
…
人活着最拿手的本事,大概不是记性有多好,而是忘得有多快,是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也从不理会人藏了多少亏心事。
只要日子还在赶,只要堆满了不得不应付的琐碎营生,哪怕前一天夜里险些踩碎了纲常,等到太阳升起人还是照样得为了钱而奔波。
生活本身就是层厚厚的黄土,日复一日落得多了,再荒诞的事也会被密麻的日常覆盖。
命运只管推着人往前走。
回头看是深渊,往前走才有活路。
于是谁都在装糊涂,靠着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把过往惊心动魄的动荡锁在黑夜里,假装都已归于正轨。
….一转眼,两个多月时间就这么无声息地过去了。
初春那点化不开的潮湿早被烤得干,从暮春四月一路推进了大巴山的酷暑盛夏。 迎宾大道上的法国梧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叶子卷起。
大巴山里的夏热不似平原那般干爽,闷热的空气压在房顶上,水泥路面蒸起看不见的热浪。
店里两台立式大空调正呼呼吹着冷气,玻璃擦得一尘不染,水地坪拖得不见油污。
早上九点刚过,早市的喧嚣刚过。
明档的玻璃后面,蒸汽柜里还掩着几屉鲜肉包。
操作台收拾得整齐干净,靠墙摆着两台高精度的台秤。
早几个月前,店里把老妈手里用了十几年的老配方,全都按克重定成了标准手册。
如今哪怕老妈不进后厨,面案上的陈姐和洗消间的张嫂照着单子过秤,肉馅的汁水咸淡老面的发酵松软,和以往老妈亲自做出来的味道没有丝毫偏差。
“想哥,早市结账单打出来了,你看一下。”负责收银的小刘把单子递到柜台前。
我接过单子扫了两眼,早市实收四千八百五块。
“面粉库房里面还剩多少袋?”我问。
“还有二十袋高筋面,下午粮油公司的人会再送三十袋过来,另外菜籽油也定好了,两点钟准时卸在后门。”小刘擦着手,汇报得很利落。
我点了点头,在单据下方签了名字:“让后厨的陈姐她们先把午市的菜码切出来,十一点准时给自选快餐台通电,十个热菜必须按时出锅。”“好嘞,我这就去知会她们。”小刘脚底生风,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月以来,这家新店像一台上了好润滑油的机床,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转,早中晚三市连轴运转,根本不需要有人特意站在旁边盯着。
我的老妈如今在这个店里成了甩手掌柜。
正想着,门被推开老妈踩着一双凉鞋走了进来。
这几个月以来,不用早起搬蒸笼,不用手泡碱水里,岁月在老妈身上显出难得的善意。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衬衫,下身配一条垂感很好的藏青天丝长裤。
老妈肤色本来就白,没了油烟熏烤,两颊淡出健康的红润,身前那副大本钱即便被衬衫掩着,走动间依然带出夸张弧度,人看过去非但没有老态,更比在老店时年轻了七八岁。
“幺儿,大清早就在这儿算账呢?”老妈把手里拎着的一个保温桶放在台上,拿手帕按下额头的汗珠。
“看了眼早市的流水。”我把账单折好放进抽屉,“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过来了?不是跟刘阿姨约好了去公园做早操吗?”“做啥子早操嘛,那些老头老太慢吞吞的。”老妈走到收银台里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保温桶扭开盖子,“我炖了点苦瓜排骨汤,苦瓜败火,大热天的你天天守在店里容易上火。后厨那几个工人分一碗,给你留了大半桶,等会儿记得喝。”“晓得了。”我应了一声。
老妈靠在椅上,习惯性地往后厨望了两眼。
看着忙碌有序的工人,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闲下来的不适应,又有省心的舒坦:“幺儿,你这精细化称重硬是管用。以前在老街,我天天拿手去掂,多抓一把葱花少倒半勺酱油都要跟自己较劲,生怕坏了招牌。现在倒好,小刘她们拿个小秤一称,蒸出来的包子个个油水足,老街那些老主顾找过来吃了好几回,都讲味道一点都没变。”“这叫现代餐饮管理。”我笑了一下,递了杯温水给她,“手艺是底子,流程做规范了,才能脱开手。你干了十几年,现在腰椎颈椎都落了病,正好趁现在好好休养。”“老娘天生是个劳碌命,冷不丁闲下来,骨头里都发痒。”老妈抿了口水,眼神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小声问我,“今天流水看着怎么样?”“早市快五千,加上中午的自选快餐和晚市的砂锅,一天稳在一万一到一万二上下。扣掉房租人工成本,一个月净落十四五万块钱没得问题。”老妈听见这个数,眼角浮起笑纹。
十四五万一个月。这数字搁在宣汉,何止是大钱简直像是在印钱。
以前在老街的铺子,天不亮摸黑爬起来发面,指缝堵满面浆,手背冻得裂口,碰上大单生意好的日子,一天净利才六七百块钱,一个月累死累活抠出来一万五六。守了这么多年寡,平时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才攒下二十多万的老本。
如今做了甩手掌柜,一个月十四五万,比过去在老店翻了将近十倍。现在干一个月,顶过去在老街烟熏火燎熬上一整年,过去攒了一輩子的家底,在这儿两个月就能挣回来。
县机关里坐办公室的科长局长,一年到头工资加奖金才三四万块钱。
十四五万现金放在桌上,在新城区两个月就能买下一套房。
当初把老本砸进这间铺子的时候,老妈开始还愁得睡不着觉,天天念叨亏了就要回青石坎刨土。
如今欠陈工头的尾款早就还清,存折上的存款打着滚往上涨,她坐在椅上心里热腾腾的直发烫。
而自从那次在青城山后山,那场老妈生日之夜过后,母子之间曾经剑拔弩张的试探尴尬,好似真的随风飘散了。
那一夜惊心动魄的纠葛,谁也没有再在清醒时提过一个字。
老妈不再怀疑我的性取向。望平街的怪异搭讪,林哲的浑话,都被她当成了过去式的笑话。
她确信自己的儿子是个血气方刚只喜欢女人的男人,只是在上海受了伤罢了。
再说我现在的心思全放在了挣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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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一去,闲暇一多,老妈的生活便被两件事填得满当:打麻将和催我相亲。
“对了,幺儿。”老妈放下水杯,身子凑了凑,语气里露出熟稔的八卦意味,“刚才我在老街巷口碰到你刘阿姨了。她今天约了城南茶楼的雀局,下午喊我过去凑个角。她还特意跟我提了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顿了顿:“刘阿姨又想推哪个姑娘?”
“你看你,一听到相亲就这副死人脸!”老妈横了我一眼,语气虽然数落,却不见以前的火气,“这回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县财政局预算科的正编公务员,今年二十三岁,刚考上去两年。姑娘老汉是教育局退下来的老科长,妈在实验小学当高级教师。你刘阿姨讲,姑娘看了你的照片,晓得你在迎宾大道开了这么大个中式快餐店,自己又是正经本科毕业,人长得高大,姑娘那边松了口,讲周末可以出来喝杯茶见一面!”我有些头痛,揉了揉鼻梁:“妈,新店开起来才两个多月,每天一睁眼就是十来号工人的事情,采购食品卫生税务全压在我头上。我现在哪有闲心去跟体制内的大小姐聊诗词歌赋?”
“扯谎!”老妈拍了下柜台,眉毛挑了起来,“以前在老街店小,你讲没钱买房配不上人家。现在店里一个月进账十几万,房子车子随时能买,你又拿工作当挡箭牌!王想,老娘跟你讲正经的,你今年二十四了,县里像你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好多娃娃都能打酱油了!人家公务员姑娘家世好工作体面,哪点配不上你?这周六下午,你穿好点,必须去!”
我看着老妈急切的眼神,只得叹口气:“到时候看时间吧,要是周六配送的肉料没出岔子,我去坐半个小时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老妈满意地直起身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你刘阿姨现在天天在茶楼跟那些老姐妹吹嘘她儿子陈翔,讲陈翔在成都跟人合伙开了公司,一个月拿多少分红。老娘听着就烦!她儿子那点花架子哪能跟你比?这周六你跟那财政局的姑娘见完面,要是能定下来,年底咱们就去新城区挑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大平层,全款买下!老娘倒要看看,到了年底吃年夜饭,对门那个刘大喇叭拿啥子在我面前显摆!”听着老妈这带着好胜心的话,我忍不住摇头笑笑。
“妈,买房的事先不急。”我拉开身后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袋,放在老妈面前。
“这是啥子?”老妈愣了愣。
“宣汉农商银行的小微企业信贷资料。”我翻开文件袋,指着里面的申请表和几张红章盖满的流水证明,“我这两个星期都在琢磨这事。咱们天天汤包在迎宾大道站稳了脚跟,周边的客流已经饱和了。老店的口碑加上新店这套标准化的出餐流程,完全可以复制。”老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翻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复制?啥子意思?”“开分店。”我直截了当地开口,“城北二中和县新行政审批中心中间,有两间并排的临街铺面正在招租,面积一百四十平米,地段比我们这儿还要好。那边全是学生和办事的人群,早中晚的客流比迎宾大道只多不少。”老妈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我:“又开店?!王想,你脑壳没发热吧?这家店才安稳了多久,脚跟刚站稳,你又要折腾?!”“这不是折腾,是趁热打铁。”我给她续了杯温水,把我的商业计划摊开,“妈,现在的餐饮市场变化太快。我们在迎宾大道做火了,周围已经有一家跟风模仿的小馆子在抄我们的模式。如果我们不在半年内把城北的黄金位置占下来,把天天汤包的品牌做成连锁,等别人的连锁店开进宣汉,我们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压缩。”我指着流水单上的数字:“你看,银行信贷科的主任上周亲自来店里吃了顿饭,看了我们这两个多月的银行流水,态度特别好。他说像我们这种有实体门面有稳定流水的本土餐饮,走县里支持青年创业的小微贴息贷款,拿这家店做流水抵押,可以贷出一百万,三年免息,手续两周就能办下来。”“一百万……”老妈的指头颤了颤,“那可是欠公家的债啊!万一……万一分店做垮了,拿啥子去填这个窟窿?幺儿,你老汉当年在工地上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老娘这辈子穷怕了,最怕的就是欠外面的债!欠了债,晚上睡觉都觉得头顶悬着把刀!”“亏不了。”我看着老妈的眼睛,神情坚定,“配方是现成的,直接用秤称重,后厨人员从老店抽调一个熟手带两个新人,三天就能上手。一百万贷款,三十万拿去付一年的租金和押金,三十万搞硬装,剩下的全留作流动资金。只要分店开起来,半年内就能收回成本。到时候两家店一个月净利润将近三十万,我们不仅能在新城买房,还能去达州市区买商铺!”老妈看着桌上的账单,又看着我。
她眼中闪过做生意人的谨慎,但更多的是对我这份长远眼光的惊讶。
“你个娃儿……在上海到底学了些啥子名堂哦……”老妈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一套一套的,讲得跟银行行长一样顺溜。老娘年轻那会儿,连找亲戚借五百块钱都要陪着笑脸,你现在张口闭口就是从银行贷一百万……我是真老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算盘了。”“时代不一样了,妈。”我合上文件袋,“做买卖不能光靠蛮力。你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让我用我的方法带着你往前走。这笔贷款只要你签字同意,下周我就让信贷科走审批。”
老妈没立刻答应,手指在牛皮袋点了点,嘴硬道:“我得好好想想。下午去茶楼打麻将,我顺道探探刘阿姨那头的口风,她朋友在县建行当主管,我得问问这里头有没有陷阱。公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是敢坑我儿子,老娘掀了他的办公桌!”
虽然嘴上依旧强硬,但我知道,老妈已经松动了。
她把文件袋仔细收进自己的包里,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行了,我先上楼洗把脸,下午去茶楼。排骨汤在保温桶里,你趁热喝两碗,别光顾着算账饿坏了胃。”“知道了,去吧。”我点点头。
看着老妈踩着凉鞋走出大厅的背影,门外的热浪将她的衣摆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出那个丰满沉稳的风姿。
我的目光停在她的臀部线条上,心沉了下去。
等大厅的玻璃门重新关上,周遭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我拉开抽屉,没有继续看银行的报表,撑在冰凉的柜台上缓缓低下了头。
有些秘密,像一根深埋在肉里的毒刺,任凭表面如何光鲜繁华,只要一碰就钻心地疼。
老妈以为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