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区的步行街上华灯初上,老妈身上穿着那套墨蓝色的衬衫和米白裤,走得优雅沉稳。她一只手里挎着个刚买的小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
走在街上,不少路过的人都在我们之间打转。
老妈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挺得更直胸前那两团越发显得巍峨夺目。
“幺儿,今晚想吃啥子?”老妈摇了摇我的胳膊,像个年轻姑娘,“要不去新开的那家顺道吃个烤鱼?老娘请客!”“好啊,吃烤鱼,多放点豆皮和豆芽。”我笑着应承。
我们娘俩挽着手,踩着夕阳的余晖,走在宽敞的马路上。
这一刻的生活,安宁,富足,体面,美好得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
然而生活往往像宣汉夏秋之交的暴雨,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老街的空气闷热得有些过分,天上飘着厚厚的乌云,像是要憋出一场暴雨。
店里的午市刚过,我和老妈坐在家里的客厅。
新城的大平层已经交了定金,正在走装修图纸,年底就能搬进去。
但这套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老妈依然舍不得拿去卖,午休还是习惯回家里躺一躺。
老妈身上穿了件新买的浅杏色的睡裙。睡裙质地轻薄,两根细带子挂在圆润的香肩上,胸前两座乳峰被真丝勾勒出来,两颗凸起若隐若现。
她光着两条大腿,盘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刀正修剪着脚指甲。
我坐在对面的茶几旁,摊开两家店这半个月的账本核对着数。
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吊扇在头顶上慢悠悠转着,送下一阵阵凉风。
屋里静悄悄的。
老妈修完一个脚趾,抬头看了看我。
大概是因为屋里就我们母子两个人,她显得很放松。
她换了个姿势,把一条丰腴白皙的大腿伸直搭在茶几上,脚趾圆润可爱:“幺儿,你看我这指甲剪得齐整不?”我抬起头,不可避免地从她光溜溜的小腿向上看去,落在她丝裙边露出的白腻腿根上。
喉咙滚了一下,我立即看向别处目,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账本上画了个勾:“齐整,比修脚师傅剪得都好。”老妈啧了我一口,笑骂道:“贫嘴!”她刚要把腿收回去,忽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嘀嘀嘀!嘀嘀嘀!”手机铃声尖锐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老妈拿过手机,有些疑惑地划开,按下了免提:“喂,刘姐啊?打麻将三缺一啊?我这正修脚呢,今天天热,不想……”话还没说完,听筒炸开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萍妹子啊!!!救命啊!!天塌了啊!!呜呜呜呜呜!!”老妈吓得一哆嗦,指甲刀没拿稳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跟着放下了手里的笔。
“刘姐?!刘姐你怎么了?!出啥子事了?!”老妈急忙把手机凑到嘴边,大声喊道。
电话那头,刘阿姨哭得要背过气去,语无伦次的嚎叫:“陈翔……陈翔被人抓了啊!!呜呜呜呜!人被扣在重庆了啊!!”老妈瞪大了眼睛:“重庆?!他不是在成都搞高科技吗?!怎么跑到重庆去了?!”“他根本没在成都搞正经生意啊!!”刘阿姨哭得满嘴是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骗我的!他一直在骗我啊!他在成都跟那帮社会上的烂人搞网络赌博!搞非法集资和洗钱!涉了黑产啊!!”“前几天他们那帮人跑去重庆跟那边的放贷庄家谈大买卖,因为分赃不均,被人当场给堵在窝点里扣死了!连人带窝全被端了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干呕和抽泣,刘阿姨快要疯魔了:“刚才……刚才重庆那边放高利贷的黑社会……拿陈翔手机给我打视频了啊!呜呜呜呜……我看见陈翔了……他满脸全是血啊!被扒光了衣服吊在废弃厂房的铁架子上打啊!牙都被打掉了好几颗啊!!”老妈吓得煞白,手要拿不住手机:“那……那他们要干啥子嘛?!报警没有啊?!”“不能报警啊!千万不能报警啊!报警他就死定了啊!!”刘阿姨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狂吼,哭声震天动地,“那些人讲了……陈翔卷了他们八十多万的黑钱!加上利息,整整要一百万啊!!”“他们讲了……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要是看不到钱打进账户把窟窿填上……他们就要拿刀……把陈翔的手!还有腿!都给砍下来!扔去嘉陵江里喂鱼啊!!”“萍妹子!我上哪去借一百万啊!!我卖肾也凑不齐啊!!我该怎么办啊!!”老妈呆呆地举着手机,手里的手机险些滑落。
这时窗外的天空中,一道闪电撕裂了闷热的云,滚滚雷声由远及近轰然打在了老街的瓦顶上。
“刘姐,你人在哪搭?”
“我在县长途客运站……我在售票厅门口……萍妹子,我身上就几千块钱,我连去重庆的大巴车票都还没买到……我不知道该坐哪趟车,我脑都空了……”
“你莫在原地打转!”老妈对着话筒喊,“你在候车厅坐好,莫去外面乱跑!我和王想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老妈看着我,站了片刻给我说道,
“陈翔到底是个惹祸精。”老妈说,“在成都瞎搞,现在叫人扣在重庆要砍手砍脚。你刘阿姨一个人现在在车站不晓得该怎么办。”
“她刚才讲要一百万。”我说。
“一百万把她剁了也凑不齐。”老妈走到鞋柜旁去拿鞋,“可我们两家挨着住了快二十年,对门对户的,陈翔那娃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出了这种大祸,总不能让她在车站发疯去重庆。”
老妈穿好鞋又直起腰对我说。
“你跟我走一趟。多一个人好办事。店里头这会儿有人管,短时间不在垮不了。”
如今我们的天天汤包确实不需要我们一直守着了。
老妈拿出手机打去了店里。
“小刘,我和王想临时要出趟门办点事,这几天店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小陈。”老妈语速极快,“对了,记得账目每天晚上微信发给王想。”
小刘电话里应得干脆。
老妈挂了电话,又给分店交代了一遍。把店里的事安排妥当后,示意我一起下楼。
我们顶着热风走到街口,拦了辆的士直奔客运站,然后在进站的水泥柱旁找到了刘阿姨。
她连鞋都没换脚上就穿着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缩在长椅上,两只眼已经完全哭肿了。
看见老妈来了,刘阿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倒了老妈脚下。
“萍妹子!你可算来了!”刘阿姨嚎啕大哭,“他们讲后天晚上就要剁陈翔的腿……我买不到去重庆的票,售票口讲下午去重庆的车都坐满了,只有明天早上的……我等不到明天早上啊!等到了明天,陈翔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周围几个旅客放慢脚步,朝我们这边看。
老妈赶紧把她拉了起来。
“站起来!在地上拉拉扯扯像个啥样子!”老妈皱着眉毛,“走,先去买票,买不到大巴票就去火车站坐火车,哪怕转两趟车今天也得赶过去!”
老妈也是急晕了头,就要帮刘阿姨拿包催着往售票窗挤。
我走到她们两人前面,挡住了去路。
“先别动。”我说。
“救人如救火,晚去一个钟头陈翔就多挨一顿打!”
“现在去了也是白去。”我看着刘阿姨,“刘阿姨,你晓得陈翔被关在重庆哪个区?哪条街?”
刘阿姨愣住了,接着哆嗦说:“我……我不知道……电话里那些人没讲……”
“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连扣他的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现在买了票过去,下车之后你打算往哪走?重庆那么大,你在大街上乱撞能撞着人?”
刘阿姨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又坐回椅子上哭。
老妈也回过神来,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王想讲得对。这事情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刘姐,那些人还讲了啥子?”
“就讲……就讲再联系,讲后天晚上看不到一百万,就直接收尸……”刘阿姨抽泣着。
“这就对了。”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既然对方要的是钱,后天晚上十二点才是期限,那这两天陈翔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们把人扣着说白了就是为了要钱,把人打死了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现在只有我是冷静的,你们两个女人家慌成这副样,走在路上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老妈看着我,脸上的慌乱褪下一半,点了点头:“幺儿讲得在理。现在你是男人,听你的。”
“先回屋里。”我把刘阿姨从椅子上拉起来,“回去收拾点换洗衣服,带上身份证银行卡和必备的东西,做好在重庆呆不止一天的准备。顺便把事情的底细问清楚,不然到了重庆也是任人拿捏。”
刘阿姨这会儿没了主意,像丢了魂任老妈搀扶着,跟着我走出了客运站。
…
回到刘阿姨家后,老妈走进她的卧室,帮刘阿姨拿了几件衣服,又找了个旅行袋把衣服装了进去。
“身份证帮你放在里面拉链里。”老妈一边收拾一边交代,“刘姐,你先去卫生间把脸洗一哈。”
刘阿姨坐在床上,眼泪还在不止地往下掉。
我接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刘阿姨,喝口水。”
“还有陈翔惹了这么大的祸,涉及高利贷,这事情你给陈叔叔说了没有?”我继续问,“陈叔叔现在人在哪?不管怎么讲,陈翔是他儿子,当爹的总该站出来拿个主意。”
老妈正在叠衣服也回头看着刘阿姨:“对啊刘姐,老陈到底在哪搭?陈翔出了这么大的事,老陈再不管家,这时候也该回了。他常年认识的三教九流比我们多,说不定在重庆能托上熟人打听打听。”
刘阿姨的脸慢慢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发出自嘲般的笑,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老陈?”刘阿姨声音哑得不行,“老陈管他才怪,可能还巴不得他死。”
老妈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刘姐,你讲啥子胡话嘛!天底下哪有当老汉的盼着自个儿亲儿子去死的?老陈虽然不着家,但陈翔可是他的独苗,他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让人砍手砍脚?”
“独苗?”
刘阿姨抬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毫无血色。
“陈翔……根本就不是老陈的种。”
此时窗外的闷雷又炸响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上。
老妈吃惊地捂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虽然先前撞破过他们母子的丑事,但突然听到这个秘密,心还是猛然跳了一下。
刘阿姨捂着自己的脸,把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刘阿姨捂着脸继续说,好似带着陈年旧事的腐味,“那时候老陈刚下岗,整天在广元的山里头跑,一年到头就过年回一趟家。我一个人留在宣汉,没得正经工作,连买斤肉都要算半天。”
“后来……老街修新华书店,来了一个包工头,有钱嘴巴甜。有天晚上也像现在下大暴雨,家里的瓦被风掀了,屋里到处是水,他过来帮我修屋顶……修完屋顶喝了点酒,事情……事情就做下了。”
刘阿姨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道。
“后来那个包工头工程做完就走了,连个电话都没留下。没过两个月,我发现自个儿怀上了。正好那阵子老陈从工地回来呆了几天,我就一口咬定是老陈的种。老陈高兴得很,以为老陈家有后了。”
老妈听得有些发懵,缓了一下才开口:“那老陈是啥时候晓得的?陈翔都二十多了!”
“他高三那年。”刘阿姨擦了擦脸,满是绝望,“陈翔读高三的冬天,得了重感冒引起心肌炎,在医院住院输血。老陈特意从工地上赶回来陪床。医生拿验血单出来,讲陈翔是A型血。老陈是个初中生,但也晓得一点常识,他是O型血,我也是O型血,两个O型血的人,生出来的娃儿只能是O型,怎么可能生得出一个A型血的娃儿?!?!”
老妈倒吸了口凉气:“老陈当场就查出来了?”
“当时老陈没发作。”刘阿姨摇着头,“他拿着陈翔的头发,借口去达州买药,悄悄去了市里的鉴定所做了鉴定。拿到鉴定结果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指着我的鼻子问我陈翔到底是谁的。”
“我当时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把当年的事都招了。老陈当时没拿刀砍我,也没在老街闹开,他嫌丢人怕让人戳脊梁骨讲他戴了二十多年的绿帽子给别人养儿子。”
刘阿姨捶着自己的胸口。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在这张床上睡过觉!他在外头自己租了房,跟别的女人过到了一处!前阵子在你们屋头,我还讲我在他衣服领子上摸着口红印子,讲他在外头找了小的……其实那都是我为了给自己留一张脸,编出来骗你们的!哪是他无缘无故在外面找女人,是他晓得陈翔不是他的种,早就跟外头的相好过上了,死活不跟我离婚,就为了耗着我恶心我!”
“对陈翔他更是看一眼都嫌脏,连学费都是我低三下四抠出来的!高三毕业陈翔去成都念大学,她连车站都没送,陈翔每次打电话管他要生活费,老陈在电话里就一句’去找你妈要,老子欠你们娘俩的’!”“今天陈翔出了事,我头一个电话就是打给老陈的!我求他看在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情上,想想办法去重庆救人!你们猜老陈在电话里怎么讲的?!”刘阿姨红着眼睛,尖利起来地喊着:
“老陈讲,‘你当年在外面偷汉子生下的野种,你自己去擦屁股!老子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没拿斧头劈了你们就算老子心善!要钱?老子一分钱都没有!死在重庆正好,省得老子闭不上眼!’说完他就把电话拉黑了!”
房间里除了窗外的暴雨,再没有别的声响。
老妈听着,紧紧攥着旅行袋。
老街上人人皆知老陈不爱着家,总以为是男人在外面赚了几个偏门钱学坏了,谁料想到背后藏着这么一出戏。
怪不得这些年陈叔叔对陈翔这么冷漠,怪不得刘阿姨在屋里耐不住寂寞,最终走上了和自己儿子苟且的路。
因果循环,步步都是孽债。
刘阿姨哭够了,慢慢止住了声。
她带着肿胀的眼睛看向老妈,接着又看向站在门边的我。
眼神里带着好像溺水者抓住了救生圈的哀求。
“萍妹子……王想……”
刘阿姨膝盖一弯,跪在老妈腿边。
“你们这两家店生意那么好……一个月能挣二十多万……你们手里肯定有现钱对不对?!”
刘阿姨语速飞快:“萍妹子!借我点钱!借我点钱救命啊!十万……二十万……哪怕三十万都行!我给你写借条!我按银行最高的利息算给你们!等把陈翔救回来,我把这套房过户给你们抵债!我求求你们了,救救陈翔吧!要是连你们都不帮我,陈翔就真死在嘉陵江里了啊!”
老妈被刘阿姨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看向我。
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这是我们娘俩起早贪黑,背着银行贷款,靠一屉屉包子积攒出来的一点家底。
如果借出去,这笔钱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老妈心善,但老妈不是傻子。她知道这笔钱的斤两。
我从门边走过来站在刘阿姨面前对她说。
“刘阿姨,先起来说话。”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波澜。
刘阿姨仰着头看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想,阿姨以前嘴碎,阿姨对不住你们家……但陈翔是无辜的啊……”
“这钱不能给。”我说。
刘阿姨听到后脸色迅速白了起来。
老妈也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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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别插话,听我讲。”我打断了老妈,看着刘阿姨继续说,“刘阿姨,我不是舍不得这笔钱。哪怕我现在去银行把柜台里的钱全取出来塞给你,你也救不回陈翔。”
刘阿姨愣住了:“为啥子嘛?他们要的就是钱啊!”
“那些在重庆涉黑的人,是不会讲信义。”
我继续用着最直白的话剖开给她听:
“这根本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你以为你带着现金过去,人家就会客客气气把陈翔放了?那是做梦!”
我冷笑了一声:“这些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陈翔卷的是八十万的黑账,加上利息开出一百万的口子。你今天拿个二十万,他们只会觉得你这头羊身上还能榨出更多的油水!他们会先把这二十万收下,然后告诉你这只是这几天的利息和医药费,本金还没动!接着他们会拿着刀架在陈翔脖子上,逼着你继续向亲戚借,逼着你把房子卖了,甚至逼着你去借更高利息的驴打滚高利贷!”
“到了最后,你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账,陈翔照样被他们扣在手里当人质。你拿钱去填无底洞,除了把自己拖死,救不出任何人!”
刘阿姨瘫坐在地上,嘴上呢喃:“那……那该咋个办嘛……直接去报警?”
“更不能贸然报警。”我摇头,“你在宣汉的派出所报警,属于跨省跨区域办案,光是立案移交手续就要走好几天。而且我们现在连窝点在哪,对方人是谁都不知道,警察去了也是排查。一旦风声走漏,那些亡命之徒狗急跳墙,把陈翔往深山里一埋或者转到别的地方,事情就更没法收拾了。”
